第(1/3)页 云南的坝子,热。 十月的太阳还是毒,晒得地上的土裂成龟背,晒得人的皮一层层褪。 满汉蹲在墙角,看街对面的饭馆。 饭馆门口支着一口锅,锅里煮着米线,热气往上冒,香味飘过来,钻进鼻子里,勾得胃一阵阵抽抽。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。 不是没地方偷,是不想偷了。 上个月偷了一个包子,被摊主追了三条街,最后被按在地上扇了十几个耳光。 扇完还要跪着,跪了半个时辰,膝盖磨破了皮,血糊在石板上。 他不想再跪了。 但胃不管这些。 胃在叫,在拧,在咬。 他用手按着肚子,按得用力,想把那叫声按回去。 没用,胃是从里面叫的,外面按不住。 “七猪。” 有人喊他,他没抬头,满汉知道是谁——继父家的老三,喊他准没好事。 “七猪,回去挑水,妈说了,今天不挑水,晚上没饭吃。” 没饭吃,满汉笑了一下,自己平时也没饭吃。 老三走了,满汉继续蹲着,看那锅米线。 锅里的水翻滚,米线白花花的,像蚯蚓,像蛇,像他梦里见过的那种软软的东西——能吃的东西。 他想起小时候,母亲还没改嫁的时候。 那时候在村子里,虽然穷,但母亲会给他煮粥。 粥稀,能照见人影,但至少是热的,是能喝的。 后来母亲改嫁,带着他进了这家门。 继父家有十二个孩子,加上他,十三个,他排老七。 没人叫他名字。 他叫满汉,但没人叫。 他们叫他七猪。 因为能吃,因为总饿,因为像猪一样什么都往嘴里塞。 他确实是猪。 野地里的草根,树上的野果,别人扔掉的菜叶,泔水桶里捞出来的饭粒,他都吃。 有一回在垃圾堆里翻出半块发霉的饼,霉得长了绿毛,他把绿毛抠掉,把剩下的吃了。 吃完拉了两天肚子,拉到虚脱,拉到站不起来。 他个子高。 十三岁就一米七,十五岁一米八,现在十六岁,快一米九了。 在这边,这身高少见。 继父说他是野种,是他妈跟哪个蒙古汉子生的。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 他没去过内蒙,没见过草原,没见过马,没见过蒙古包,尽管他很好奇,非常想去。 他只知道自己的胃永远填不满,像一口井,扔多少东西下去都听不见响。 后来满汉去了其他地方,偷坐火车去的,颠沛流离的到了好几个城市,直到来到了骆丘。 在这里坑蒙拐骗,要钱,乞讨,满汉都做过。 直到有一次。 “喂。” 有人站在他面前。 满汉抬头。 一个年轻人,不高,比他矮一个头多。 这个人瘦,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支棱着。 但眼睛亮,亮得扎人,像钉子在脸上钉着。 “你叫满汉?” 满汉没说话,他不认识这个人。 “跟我去战场子,你只需要站着,不用打架,报酬是请你吃饭。” 满汉看着那人的眼睛,他在判断这是不是耍他,这种事多,喊他去干活,说给吃的,干完了不给,还要打一顿,他挨过不止一回。 “不去?”那人笑了,“我叫何小东!不骗你!走,槐树街刚开了米线店,带你尝尝。” 米线....那锅米线还在冒热气。 满汉站起来,他想,大不了再挨一顿打,先吃饱再说。 他跟着何小东走进饭馆。 何小东对老板说,两碗米线,加帽,加肉。 老板看了满汉一眼,没说话,去煮了。 米线上来了,两大碗,汤红油亮,上面铺着肉末,撒着葱花,冒着热气,满汉看着那两碗米线,手在抖。 “吃。”何小东说。 满汉拿起筷子,低头吃起来,他吃得快,几乎是往嘴里倒,顾不上烫,顾不上嚼。 一碗米线,几口就没了,汤也喝干净,碗底只剩一点油花。 何小东看着他,又对老板说,再来一碗。 第二碗几口,没了。 再来一碗第三碗第四碗,第五碗。 吃到第六碗的时候,满汉放慢了速度。 他开始嚼,开始品,开始让米线在嘴里多待一会儿。 热汤进胃里,烫得舒服,饱得舒服。他已经很久没这种感觉了。 吃完第六碗,他放下筷子。 何小东看着他,问,饱了? 饱了。 满汉想说,但没说出来。 喉咙堵着,说不出来。 何小东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,放在桌上,然后站起来,说,走吧。 满汉跟着他走出饭馆。 满汉很舒服。 胃里饱着,人就暖和。 何小东走在前头,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话:“明天这个时候,还在这儿。” 第二天,满汉去了。 何小东又请他吃米线。 六碗,又是六碗。吃完,何小东给他一包东西,打开看,是馒头,五个,白面的,拳头大。 “拿着,饿了吃。” 满汉捧着那包馒头,手又抖了。 他问:“你要我干什么?” 何小东回头看他,眼睛还是那么亮:“跟着我站场,别偷,别抢,跟着我,就有饭吃。” 满汉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他。 但他知道,跟着他,能吃饱。 1996年到1997年,满汉跟着何小东在骆丘混。 骆丘老城区很乱,什么人都有,做生意的,跑运输的,贩毒的,吸毒的,逃债的,躲仇的。 乱,但乱有乱的好处——能混。 何小东带着他们一帮人,十几号,都是半大小子,最小的十三四,最大的也不过二十。 他们做什么?收保护费?不,是收“管理费”。 何小东说,保护费是欺负人的,管理费是帮人的。 我们帮这条街上的铺子看着,不让小混混来闹事,不让扒手来偷东西,他们给我们一点辛苦钱,这叫管理费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