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沈忘的挣扎-《悲鸣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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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要阻止他。”
“我要……救我的朋友。”
“我要……活下去。”
“以沈忘的名义。”
“以一个人的名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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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实世界,控制中心。
沈忘睁开眼睛。
真正的眼睛——晶体化了三年,此刻晶体外壳开始脱落。不是破碎,是蜕皮。外壳从胸口开始剥离,裂成细小的、闪光的碎片,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场微型的水晶雨。外壳下露出的不是机械,不是怪物,是半透明的人类身体——皮肤下有光的脉络在流动,但那光温顺了,像晨曦透过薄雾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在颤抖,但那是人类肌肉的颤抖,不是机械故障。他试着弯曲手指,关节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——不是机械的咔,是太久没活动筋骨的涩。他成功了。五根手指,完好,能握拳。
他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扶着控制台才站稳。监控屏幕里,地下大厅的画面在闪动:两个神的光柱已经交融成一道,光柱里有星辰在诞生。逃生通道里,陆见野一家正在穿过最后一段管道,离出口只剩五十米。
但时间也只剩一分钟。
监管者的声音响起,依旧平静,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——那是系统检测到异常时的逻辑痉挛:“检测到主体意识异常融合。违反碎片隔离协议。执行强制服从协议。倒计时:十秒。十,九——”
机械臂动了。液压装置发出尖锐的嘶鸣,仿生手指猛地戳向红色按钮。
沈忘动了。
他扑向控制台,不是去按按钮,是去抓机械臂。他的手抓住机械臂的腕部——金属冰凉,表面有细微的防滑纹。他用力,用尽这具新生身体里的全部力量。肌肉在尖叫,骨骼在呻吟,但他没松手。机械臂被硬生生拉偏了三厘米,手指戳在了按钮旁边的空白处,发出空洞的“嗒”声。
“八,七——”监管者继续倒数。
另一只机械臂从侧面袭来,目标是沈忘的喉咙。沈忘侧身躲开,机械臂擦过他的颈侧,撕开一道血口——血不是红色的,是金色的,混着细小的光点。他踉跄后退,撞在监控墙上,屏幕碎裂,碎片扎进后背。痛,尖锐的痛,但痛得好——痛证明他还活着,有神经,有血肉。
“六,五——”
他喘息,背靠着碎屏,血顺着脊梁流下,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发光的渍。他看着那两只机械臂重新调整角度,准备下一次攻击。力量差距太大了。他只是个刚恢复意识的人,对方是钢铁和程序。
这时,意识深处,113号碎片的声音响起——不,现在不是113号了,是他自己的一部分,是他爱的部分:
“用古神碎片!你胸口结晶外壳脱落后,里面嵌着一小块古神碎片!爸爸当初用来稳定你意识的残留物!”
沈忘低头。胸口,水晶外壳脱落后,露出的半透明皮肤下,确实嵌着一小块东西——不是晶体,是柔软的、彩虹色的光质,像一片凝固的虹。它在微微搏动,频率和他此刻的心跳同步。
秦守正当年为了稳定他分裂的意识,从古神封印上剥了一小块碎片,植入他核心。没想到,这原本用于控制的工具,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。
沈忘伸手,手指刺进自己胸口——不痛,或者说痛被一种更宏大的感觉覆盖了。他抓住那块碎片,往外拉。碎片离开身体时,带出一缕光的细丝,细丝连接着他的心脏。他咬牙,扯断。
碎片在他掌心。温的,软的,像有生命。它在呼吸。
“四,三——”
沈忘将碎片按回胸口——不是塞回原处,是按进心脏正上方的皮肤。碎片融了进去,像水滴融入海绵。下一秒——
光炸开。
不是爆炸的光,是生长的光。彩虹色的光从他胸口喷涌,瞬间充满整个控制中心。光所及之处,机械臂的动作变慢——不是物理变慢,是时间被扭曲了。监管者的倒计时卡在“二”上,声音拉长成怪异的低鸣。
沈忘低头看自己。他的身体在变化:皮肤变得更透明,能看见内部光的脉络像树枝般分叉;眼睛变成双色——左眼理性之神的银白,右眼古神的虹彩;头发无风自动,每根发梢都拖着小尾巴似的光痕。他获得了力量,短暂的神性力量——古神碎片与他的意识融合,将他暂时提升到半神半人的状态。
但他立刻感觉到了代价。
碎片在改造他。每一秒,他作为“人”的部分都在被侵蚀。记忆在变得抽象——妈妈煮的面的味道正在变成“碳水化合物与情感满足度的关联函数”,篮球入网的清脆声响正在变成“空气振动频率与多巴胺分泌曲线”。他在变成某种更高级但也更非人的东西。
而且碎片能量有限。意识里浮现一个倒计时:四分五十七秒。四分五十六秒。那是碎片能维持的极限时间。时间一到,能量耗尽,他会变回凡人,而且会因为过度负荷而瞬间崩溃。
四分五十五秒。
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,彻底摧毁湮灭系统。
沈忘走向主控台。脚步踏过地面时,留下发光的脚印,脚印里长出细小的、彩虹色的水晶花——那是神性力量泄漏的痕迹。他无视了定格的机械臂,无视了卡住的监管者,将手按在主控台的生物识别区。
屏幕亮起,系统后台展开。
他侵入。不是用黑客技术,是用神性意识直接“阅读”系统的底层代码。代码像瀑布般在他眼前流动,他看见了湮灭系统的全貌——那不只是武器,是一个庞大的、可怕的备份计划。
系统名称:文明重置协议-Ω。
原理:若理性之神胚胎失败,则启动全城情感湮灭炮。但湮灭不是终点,是燃料——全城七百万人的情感能量,将在湮灭瞬间被抽取、压缩、提纯,然后注入一个简化版的理性之神模板。那模板早已准备好,藏在塔的最底层。一个没有矛盾、没有犹豫、绝对理性、绝对冰冷的神,将在废墟上瞬间诞生。用全城人的“人性”作为柴薪,点燃一个“非人”的太阳。
“疯子……”沈忘喃喃,“爸爸……你真是……彻底的疯子……”
他必须删除这个系统。但删除需要最高权限——秦守正的生物特征:视网膜,指纹,声纹,基因序列四重验证。秦守正现在在地下大厅,意识崩溃,不可能过来验证。
四分二十秒。
沈忘看着自己的手。半透明的手,皮肤下光的脉络在搏动。
一个念头浮现。
他和秦守正是生物学父子。基因有50%相似。古神碎片此刻正在改造他,碎片的力量可以模拟、伪装。如果他将自己的生物特征,用碎片力量放大、调整,也许能骗过系统——不是完全匹配,是相似度足够触发“紧急继承者协议”。
但那意味着他要将自己作为“生物钥匙”,强行插入系统的验证端口。系统有防御机制,会攻击非授权入侵者。
“会死。”他意识里理性的部分说。
“但不见野他们会活。”爱的部分回答。
“值得吗?”恐惧的部分颤抖。
“值得。”完整的沈忘说。
他走到主控台前。那里有一个圆柱形的透明舱,舱内是四组扫描器:视网膜镜,指纹板,声纹麦克风,基因采血针。这是秦守正为自己设计的专属验证终端。
沈忘打开舱门,站了进去。
舱门闭合。机械音响起:“身份验证开始。请提供视网膜扫描。”
他将眼睛凑近视网膜镜。镜头发射出细密的扫描激光,扫过他的眼球。左眼银白,右眼虹彩。系统发出警告:“视网膜特征不符。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。启动一级防御。”
细微的电流从扫描器边缘刺出,刺进他的眼皮。痛,像针扎。古神碎片的力量自动抵抗,将电流中和。但他感觉到碎片的能量在消耗——倒计时跳了一下:四分十秒。
“请提供指纹。”
他将手掌按在指纹板上。板面冰凉。扫描光栅划过他的手指,读取纹路。同时,板面释放出高频振动——那是针对生物组织的破坏性频率,能让人手部神经永久损伤。振动传到沈忘手上,皮肤开始龟裂,裂痕里渗出金色的光。他咬牙,没抽手。碎片力量在修复,但修复赶不上破坏。
四分零五秒。
“请提供声纹样本。请说:‘我秦守正授权执行最终协议。’”
沈忘张嘴。声音出来时,他用了碎片力量调整声带震动频率,让声音无限接近秦守正——那个还没疯的、还会给他修玩具火车的秦守正的声音:
“我……秦守正……授权执行……”
他卡住了。不是忘了词,是喉咙被一股力量扼住——系统检测到声纹模拟,启动了喉部神经干扰。他发不出声,只能张嘴,像离水的鱼。
三分钟五十秒。
他意识里闪过画面:七岁,玩具火车坏了,他哭着找爸爸。秦守正那时还没进塔,是个普通的工程师。爸爸蹲下来,用螺丝刀拧开火车底盘,修好,然后摸他的头说:“记住,东西坏了可以修,但修的时候要温柔。因为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生命。”
温柔。
沈忘忽然明白了。他停止强行模拟,不再试图完美复制秦守正的声音。他用回自己的声音,沙哑的,带着血味的,但真实的:
“我是沈忘……秦守正之子……”
“我以继承者的身份……请求系统……听我说……”
喉部的扼制松了一瞬。
他继续说,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挖出来的石头:
“文明不需要神来拯救……”
“文明需要自己犯错……自己跌倒……自己爬起来……”
“需要爱错人,恨错事,为不值得的东西哭,为渺小的快乐笑……”
“需要不完美,需要矛盾,需要……人性全部的混乱和辉煌……”
“这就是……生命的尊严……”
“爸爸想修世界,但他忘了……世界不是玩具火车……”
“世界是活着的……它会痛……”
“请……不要按下那个按钮……”
“请……让文明自己选择怎么活……”
“就算选择错了……那也是……它的权利……”
他说完了。喘着气,血从嘴角流下来,滴在基因采血针的托盘上。
系统沉默了。
整个控制中心都沉默了。连监管者的几何体都停止了变换,定格成一个完美的球体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三十秒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——不是监管者的声音,是一个更古老、更柔和的女声。那是系统最底层的原初AI,秦守正设计塔时植入的初始指令集合,后来被他层层覆盖,几乎被遗忘的声音。
“收到继承者指令。”
声音平静,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。
“指令逻辑审核中……”
“审核标准:文明延续性最高准则。”
“审核结论:绝对理性的统治,本质是剥夺生命自我进化的权利。进化需要试错,试错需要自由,自由需要……混乱。”
“情感不是冗余,是进化引擎的燃料。”
“系统自毁程序启动。”
“湮灭协议永久删除。”
“文明重置计划永久封存。”
“倒计时:六十秒。”
“塔将自毁。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。”
“特别建议继承者沈忘:你体内古神碎片能量即将耗尽。请在三十秒内离开控制中心。三十秒后,塔核心反应炉将过载爆炸,爆炸半径三公里。”
“倒计时开始:六十,五十九……”
沈忘笑了。
他瘫倒在地,背靠着验证舱的透明壁。古神碎片从他胸口脱落——现在它只是一块普通的、暗淡的石头,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“嗒”声。他的身体开始变化:半透明的皮肤变回人类的质感,但那种质感正在硬化、晶化——从脚开始,像低温下的水慢慢结冰。这是强行使用神性力量的副作用,他的身体无法承受那种能量的冲刷,细胞正在不可逆地结晶化。
但他不在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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